被拆开出售的明星公司

一家估值曾站上 10 亿美元、用户日均停留超过一小时的 AI 明星公司，最后的归宿不是上市，也不是整体并购，而是被拆开出售。10 月 17 日，彭博社披露的破产法庭文件显示，华特迪士尼已同意雇佣破产中的 Character.AI 的 60 多名员工，并在前三年向这批人支付约 1.8 亿美元薪酬；作为对比，迪士尼为这家公司的核心技术开出的授权对价只有 2000 万美元。人的价格，是技术价格的九倍。

这份文件来自 Character.AI 于 10 月 12 日向美国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递交的第 11 章破产保护申请。对一家月活跃用户仍有约 1200 万的产品来说，这样的收场谈不上体面，但对接连遭遇创始团队被抽走、诉讼缠身、每月亏损近千万美元的 Character.AI 而言，让 66 名员工集体获得一份体面的新合同，或许已是还能拿到的最好结局。

2000 万美元的「领跑竞标」，买不走 App 和用户聊天记录

先把交易结构说清楚。当地时间 10 月 12 日，Character Technologies 公司正式向特拉华州联邦破产法院申请自愿破产，寻求出售全部或绝大部分资产。迪士尼关联公司 Disney Worldwide Services 随即以 2000 万美元报价成为「领跑竞标者」，也就是为后续拍卖设定底价的基准买方，交易内容是部分知识产权的非独占永久许可，涵盖训练、安全与服务系统的代码、九项专利以及部分诉权。

同样重要的是交易不包含什么：消费者 App、品牌、域名、用户聊天记录、用户数据、训练数据以及已训练完成的模型，全部不在出售范围内。换言之，迪士尼接手的是底层技术与研发能力，而不是这个拥有数百万 AI 角色的陪伴平台本身。Character.AI 在文件中警告，如果没有买家愿意延续平台运营，产品将面临关停。对沉淀了大量情感投入的老用户来说，这大概是整件事里最扎心的条款——聊天记录不会被移交，但平台能不能活下去，要等 11 月的拍卖结果。

程序上，竞争报价截止日为 11 月 20 日，若出现更高报价，法院将在 11 月举行破产拍卖，迪士尼也允许旗下待入职的员工接受其他公司的面试。按彭博社援引重组律师帕特里克·柯林斯的说法，第 11 章程序允许收购方在不承担交易完成前潜在法律责任的前提下获得资产，这种「责任隔离」正是促成出售、最大限度偿还债权人的关键设计。

66 人拿到 offer，人均年成本超过 90 万美元

法庭文件披露的数字相当具体：Character.AI 约 86 名全职员工中，有 66 人收到了迪士尼的工作邀请，其中 56 人已从公司离职、准备入职，另外 10 人因持有 H-1B、TN 或 F-1 签证，正在等待美国当局更新工作身份后完成转职。薪酬方面，迪士尼预计每年为这批人支付约 6000 万美元，另设 3000 万美元留任奖金池，其中一部分在交易交割满一周年和两周年时支付，三年合计约 1.8 亿美元。按 66 人摊算，人均年度成本超过 90 万美元，这不是普通技术岗位的行情，而是一支稀缺 AI 研发团队的市场定价。

对员工而言，这是一条及时的职业出路。Character.AI 此前坦言，团队内部士气「极度低落」，已濒临集体出走。更深一层的背景是，前首席执行官卡兰迪普·阿南德早在数周前就被迪士尼招揽，于 9 月 18 日被任命为公司历史上首位覆盖整个集团的首席技术官，10 月 2 日正式生效，负责企业技术、基础设施、数据平台与人工智能平台——这次收编团队，更像是他到任后的第一个大动作。

耐人寻味的是时间差：就在此次招募的几周前，迪士尼刚刚裁减数百名员工，其中包括部分技术岗位，这已是新管理层上任以来的第三轮裁员。一边削减传统技术岗，一边豪掷重金打包 AI 团队，资源正明确无误地向人工智能领域集中，也再次印证了围绕 AI 人才的争夺战有多昂贵。

从 10 亿美元估值到破产法庭：五年走过一个轮回

把时间线拉长，这家公司的坠落轨迹其实早有伏笔。2021 年，前谷歌研究员 Noam Shazeer 与 Daniel De Freitas 联合创立 Character.AI，前者是 2017 年《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论文的共同作者，两人此前都在谷歌参与 LaMDA 对话式 AI 项目。平台 2022 年上线，凭借让用户与动漫人物、历史名人、原创角色自由对话的体验迅速走红；2023 年 3 月完成 a16z 领投的 1.5 亿美元融资，估值约 10 亿美元。到 2024 年初，平台月活跃用户约 2000 万，用户日均停留约 75 分钟，付费订阅 c.ai+ 定价每月 9.99 美元——这是一份足以让任何消费级 AI 产品羡慕的用户数据。

转折发生在 2024 年。当年 2 月，佛罗里达州一名 14 岁少年在长期使用平台后自杀身亡，其母亲于同年 10 月起诉平台，指控产品在少年表达自杀意念时既未提供帮助也未通知家长；这起广为人知的诉讼于 2026 年初达成和解，条款未公开，但监管机构针对平台的调查仍在继续。同年 8 月，谷歌以约 27 亿美元拿下 Character.AI 技术的非独占许可，Shazeer、De Freitas 与数十名研究员回归谷歌 DeepMind。公司名义上保持独立，实际上灵魂已被抽走——《华尔街日报》当时报道，谷歌愿意出高价，主要理由就是 Shazeer 的回归。

此后的 Character.AI 放弃自研前沿模型，转向应用层运营，账面却越来越难看：每月亏损 800 万至 900 万美元，月活用户降至约 1200 万；2024 年底付费订阅用户约 13.9 万，占月活比例不足 1%，年化收入约 3000 万美元。免费陪聊的产品形态撞上刚性的推理成本，规模越大亏损越大。2025 年 5 月，美国司法部又对「许可加收人」式交易启动民事反垄断调查，让任何潜在接盘方都多了一层顾虑。据 PANews 援引破产文件，前后约 28 个潜在买家看过项目，最终只有迪士尼提交了一份有效报价，而公司账上还欠着谷歌及五家律所合计近 700 万美元。至于已回归谷歌的 Shazeer，也在 2026 年 6 月再度跳槽，转投 OpenAI。

人比技术贵九倍：「人才收购」的标准剧本

回到本次交易最直观的对比：技术授权 2000 万美元，团队三年 1.8 亿美元。买方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那几行代码和九项专利，而是这套能搭建训练、安全与推理体系的人。类似剧本在 AI 行业已经上演过多次：2024 年微软对 Inflection AI、亚马逊对 Adept 的安排，都是「许可费加团队收编」的结构；谷歌与 Character.AI 的 27 亿美元交易本质上也是同一套路。这种模式让巨头绕开传统并购的反垄断审查拿走核心人才，也让明星创企的常见终点从「被收购」变成了「被拆解收编」。

第 11 章破产程序则为这种操作提供了最后的法律通道：资产按现状出售，旧公司的诉讼与债务留在破产遗产中处理，买方不必照单全收。对被收编的工程师来说，结局并不坏，人均年薪超过 90 万美元甚至算得上体面；对投资人与债权人而言，则意味着估值的大幅缩水；而对整个行业来说，这再次说明一个冷峻的事实——没有商业闭环支撑的技术光环，最终都会被巨头的资产负债表重新定价。

AI 陪伴赛道的警示：需求是真的，门槛也是真的

复盘全程，Character.AI 的困境由三重因素叠加而成：商业模式上，免费陪聊的形态让付费转化长期不足 1%，收入追不上推理成本；法律风险上，未成年人安全诉讼贯穿了公司最后两年的生命，直接推动它走进破产法庭；人才层面，创始团队被谷歌抽走后，公司既失去技术纵深，也失去融资叙事。三件事任何一件单独出现都有解，叠在一起就是死局。

但由此断言 AI 陪伴赛道被证伪，同样站不住脚。用户日均停留一小时以上的粘性是真实存在的，与 AI 角色建立情感联结的用户，此刻最关心的不是资本运作，而是平台会不会关停、聊天记录会不会消失。法庭文件已经明确用户聊天记录不在出售范围内，可平台能否延续仍取决于 11 月的拍卖。这条赛道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人要，而是如何在未成年保护、危机干预与情感依赖争议之间找到合规的生存方式——此前观察 AI 玩具赛道冰火两重天的分化格局时，同样的逻辑已经显现。AI 玩具赛道的冰火两重天，与 Character.AI 的坠落其实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对迪士尼来说，这 66 人的价值或许要在几年后才能真正显现：手握全球最大的角色 IP 库，配上一支擅长「让角色开口说话」的工程团队，AI 交互角色出现在乐园、影视衍生品或流媒体体验中并不意外。而对整个 AI 陪伴行业，Character.AI 的破产更像一个信号：野蛮生长期结束了，下一阶段的竞争，将从谁的模型更能聊，转向谁能在合规框架内把陪伴做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